
春分時節,晝夜均而寒暑平。當山下的桃花已綻出粉白,我們向著海拔3200多米的禮縣草坪鄉一路攀升。車窗外的風景從嫩綠過渡到枯黃,當道路兩旁開始出現積雪時,我知道,目的地快到了。
這雪是春分前夜下的。3月19日,一場大雪悄然覆蓋了這片高海拔的土地。而此刻,雪后初霽,陽光照在茫茫雪野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推開車門,寒風撲面。派出所的小樓靜靜地立在眼前,院子里已被清掃干凈,露出水泥地本來的顏色,只有墻角還堆著一些殘雪。門楣上的警徽和門口那面國旗,在素白的世界里格外醒目。



“走,正好要上山去巡查,順便走訪幾戶牧民?!彼L張永亮招呼了一聲。
跟著民輔警踏上積雪覆蓋的山坡。雪很深,一腳踩下去沒過了腳踝,冰涼的觸感從腳尖蔓延上來。走在前面的所長不時回頭提醒:“跟著我的腳印走,別踩空了。”
雪后的草原像一張鋪開的宣紙。遠遠地,幾頂牧民的氈房散落在山坳里,氈房旁,幾匹馬正低頭刨開積雪,啃食著下面的枯草。
走近一處氈房,一個年輕牧民正站在馬群旁邊,手里攥著韁繩。看到我們,他咧開嘴笑了:“這么大的雪,你們還上來?”
民輔警走過去,很自然地站到他身邊。兩匹馬湊過來,好奇地嗅著他們的衣角。陽光從云層縫隙灑下來,照在人身上,也照在馬匹油亮的皮毛上。他們就那樣站著,一個問著草料夠不夠、牲畜好不好,一個答著雪后一切安好、就是路不好走。沒有客套,像鄰居串門一般自然。
寒風吹過,馬匹甩了甩尾巴。牧民拍了拍身邊那匹馬的脖子:“有你們在,我們心里踏實。”


告別年輕牧民,我們繼續向前。不遠處另一頂氈房里,門簾掀開一條縫,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呀?”
“奶奶,是我們,派出所的?!?/span>
門簾被徹底掀開。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奶奶站在門口,看清來人,臉上的皺紋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哎呀,我就說嘛,下雪了你們準來?!?/span>
這是78歲的老奶奶。兒子媳婦都下山務工去了,她和孫子守著這片牧場,守著幾十只牛羊。
民輔警彎腰鉆進氈房。爐火燒得正旺?!鞍⑵牛暡萘蠅虿粔??棚圈結不結實?”
“夠的夠的,你們上次幫忙拉的草,還多著呢?!崩夏棠逃眯渥硬亮瞬镣耄且o我們倒上熱茶。剛從山下拉水回來的男孩突然插嘴:“我奶奶說,下雪了派出所的叔叔就會來?!?/span>


一句話,讓氈房里暖意融融。爐火映紅了每個人的臉。民輔警檢查了貯存的糧食,又去屋后看了棚圈,確認結實才放心。臨走時,老奶奶追出門,硬往我們手里塞了幾個熱乎乎的烤洋芋:“帶著,路上吃?!?/span>
下午,陽光正好。在灣里村委會院子的向陽處,一場“板凳會”正熱鬧著。
七八個婦女搬著小板凳圍坐成一圈,手里都忙著活兒——有的納鞋底,有的繡鞋墊,彩色的絲線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她們邊說邊笑,時不時有人舉起手里的半成品比劃著,惹得旁人一陣打趣。
民輔警走過去,很自然地搬了張小板凳坐到圈子外圍。
“張警官來了?快坐快坐!”一個中年婦女抬起頭,手里還捏著針線,“正好,你幫我看看這個花樣,我咋繡都不對勁。”
張永亮湊過去看了看,老實說:“這個我真不懂,但顏色搭配得挺好看?!?/span>
一圈人都笑了。笑聲在午后的陽光里飄蕩,驚起了遠處幾只覓食的麻雀。
“最近村里有沒有啥情況?”民輔警趁這熱絡勁兒問道。
“能有啥情況,好得很?!绷硪粋€女人接過話頭,“就是前幾天來了個收羊皮的生面孔,我們都沒搭理他。”
“對,小心些好。陌生人來村里,多留個心眼。有啥事隨時打電話?!彼麄冺槃萦侄诹藥拙浞婪峨娦旁p騙的事。
女人們一邊聽,一邊手里活計不停。針線在指間穿梭,納進鞋墊的是彩色的絲線,也是日子的踏實。有人舉起剛納好的鞋墊讓大家欣賞,大紅的底子上繡著“平安”兩個字。
“這個好,平安是福。”張永亮笑著說。
“回頭給你也繡一雙!”女人爽快地一揮手,又引起一陣笑聲。


返程時,暮色四合,山間的風愈發凜冽。回到派出所門口,幾位民輔警不約而同地坐到臺階上,脫下鞋子往外倒——雪水順著鞋口流出來,襪子早已濕透,腳被泡得發白。他們搓了搓凍僵的腳趾,套上干爽的鞋,又起身往屋里走:“還有幾個電話要打,有幾戶明天得再去看看?!?/span>
回望來路,雪地里的足跡已經模糊,但派出所窗戶透出的燈光,卻越來越亮。
春風不度玉門關?;蛟S,這里的春風也來得稍晚一些。但有這么一群人,他們把自己站成了春風——用踏雪入戶的腳步丈量民情,用板凳上的家常捂熱人心。
他們是甘肅省隴南市禮縣公安局草坪派出所的民輔警。

海拔雖高,但守護的溫度更高;風雪雖冷,但服務人民的初心滾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