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的凝視,曾像一根針扎進我的心里。
這事兒發生在2025年5月13日,上午。還記得那天的風很輕。下鄉途中,我遠遠看到一只黃羊側躺在公路路基下,右后腿不自然地扭曲著,不遠處散落著汽車燈罩的碎片。我跑過去查看,黃羊凝視著我,濕潤的瞳孔里倒映著淡青色的天空。
我是內蒙古自治區科爾沁草原土生土長的蒙古族姑娘,守護這片生我養我的地方,是讓我心安的事兒??墒墙陙?,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黃羊頻頻越過邊界,進入科爾沁右翼前旗草原。因其活動范圍緊鄰缺少圍欄的公路,意外時有發生:被鐵絲網纏繞的前蹄、誤食垃圾后脹氣的軀體……每一次記錄,都伴著深深的無力和疼痛。這一次,我決定不再做個記錄者。

我打開“益心為公”志愿者檢察云平臺,將整理成的線索提交上去,像投出一只不知漂向何方的漂流瓶,忐忑,卻懷著一絲期盼。
當天下午,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巴觖惥?,您好,我們是科爾沁右翼前旗檢察院公益訴訟檢察部門的,您提交的黃羊保護線索我們看到了,想跟您詳細了解一下情況……”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認真。
當我講到發現了一只受傷的母羊,它很可能懷著小羊時,電話那端安靜了片刻,然后說:“您方便明天帶我們去現場看看嗎?”
我原以為的“看看”,就是開車到路邊轉一圈。沒想到第二天來了三輛車,下來了七八個人——有檢察官,有技術人員,還有從北京請來的專家。
我們沿著公路徒步走了幾公里,有位檢察官說,要用黃羊的視角去觀察。他蹲下身,仔細分辨地上的車轍?。患夹g人員測量著彎道弧度與視線盲區;北京來的專家,更是仔細觀察周圍的植被,記錄路邊草被啃食的高度。他告訴我們:“黃羊是跨境遷徙物種,這片草原是它們重要的驛站,甚至可能是新的家園?,F在公路和圍欄切斷了它們的通道,這對整個種群的生存繁衍都是巨大的威脅。”

1月14日,王麗君(左二)和內蒙古自治區科爾沁右翼前旗檢察院檢察官再次來到草原深處的黃羊保護救助站,向受聘在這里工作的牧民了解黃羊過冬情況。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只受傷黃羊的問題,而是關乎一個物種的生存權利和生態平衡的大事。
7月的公開聽證會,我收到了正式邀請。走進會場,我看到了自己的座位牌——亞克力材質,清晰印著志愿者三個大字。那一刻,一種被鄭重對待的暖意涌上心頭。聽證會規格很高,不僅有北京林業大學的專家,還有最高人民檢察院“益心為公”志愿者。專家基于翔實的調研數據,提出了系統性的專業保護建議——比如如何科學設置黃羊的遷徙通道,如何在保護草場和保護黃羊之間找到平衡點……
輪到我發言時,準備好的稿子突然說不出口,我索性將相冊里的照片細節講出來:不知避車的黃羊、骨折的母羊、被纏住的蹄子……我說得很慢,聲音有些發顫:“我知道發展需要修路,保護草場需要圍欄,但我們能不能也做一些事情,為它們?”

說完坐下,臉頰發燙。然而,林草局的同志隨即起身,誠懇地說:“我們接受批評,雖然協調有困難,但監控設備下周就安裝?!蹦且豢?,我看到了改變的誠意,也感受到了法治的力量。
9月下旬,我受邀回訪。車剛駛入草原,就看到嶄新的監控探頭;一片緩坡上,幾十只黃羊正在安詳地覓食、走動。走進不遠處新建的黃羊保護救助站,擔任“公益守護員”的是我認識的牧民。他給我們看草料、牧業鹽、急救藥品,眼神里有了從未見過的光。
回去的路上,車子特意繞到之前我發現受傷母羊的地方。路基下的草已經重新長滿,風過時,草浪起伏如常。

再次打開“益心為公”志愿者檢察云平臺,我的那條線索下,狀態更新為“已辦結”。但我知道,這從來不是一個案件的終結——保護站會迎來更多守護員,更多的保護措施也會在草原落地,而像我一樣的志愿者會更加篤定地相信:當我們為這片土地發聲時,真的會有人側耳傾聽、挽起袖子,和我們一起保護這片土地上的萬物生靈。




